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罗门之门———人来人往之三
编辑:海南大学图书馆   2008-4-13 21:45:03  阅读次数:

  在我房间的地板上,总放着一些书,俯仰之间,方便随拾随看。有些书,朝读夕惘。有些书,却端藏着冷冷的灵魂,令人坐立不安,像一壁碑文,哪怕置于风雨,也会光辉人世。这其中就有罗门的八卷本诗文集,北京大学罗门诗歌讨论会,他送我的,内地版,横排,装帧得还不错,后来被一位同过事的朋友借去,从此就没有了下落。书与人同,各有际遇,身如飘蓬,风雨霜雪,分拆离散,得而复失或失而复得,也是不得而知的。他那首《麦坚利堡》,著名了近半个世纪,关于战争,三十多行,我早就能背下,是谁也借不走了:战争坐在此哭谁/它的笑声曾使七万的灵魂陷落在比睡眠还深的地带/太阳已冷星月已冷太平洋的浪被炮火煮开也都冷了/史密斯威廉斯烟花节光荣伸不出手来接你回家/你们的名字运回故乡比入冬的海水还冷/血已把伟大的纪念冲洗了出来/战争都哭了……麦坚利堡是浪花塑成碑林的陆上太平洋/一幅悲天泣地的大浮雕挂入死亡最黑的背景/七万个故事毁于白色不安的颤栗/史密斯威廉斯当落日烧红满野芒果林于昏暮/神都将急急离去星也落尽/你们是那里也去不了太平洋阴深的海底是没有门的。


  麦坚利堡是个地名,在马尼拉城郊,埋葬着二次大战太平洋战争中七万个阵亡美军的魂灵。类似的场面我在国外见过,埋葬死人的地方,收拾得像皇家的花园,气象万千。类似的题材,也有著名的诗人写过,咏叹风景,凭吊历史,深刻但并不著名。罗门是将自己化成死灵魂的一个,彼此席地而坐,促膝详谈,举杯邀月,醉里吟咏,醒后便是满地狼藉的诗行,一句句都见鬼斧与神工。长歌之哀,过于痛哭,嬉笑之怒,胜于裂眦,出土的古简上有一句话,至乐不笑,罗门的《麦坚利堡》,是至哀不痛,竟是无援的一片茫然,不动声色里的倒海翻江。尽说间,海湾战争已经开打,电视二十四小时不断播放,播音的记者个个神情肃穆,列国政要在电视里忙着说话,那个叫巴格达的城市上空,广阔的黑烟静静翻动,沙尘漫天,日光黯淡。现在的人好说世界真小,我看世界真大,那边正是烽火连三月,天天死人无数,我们这边呢,薄云天,黄花地,安静得能诵罗门的《麦坚利堡》。


 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末,海峡两岸开始松动,民间有了一些来往。罗门回海南的乡下探亲,文联顺便开了他的诗歌座谈会。来听的人不多,该来的都来了。罗门谈诗,谈关于诗,也谈少小离家老大回。我记得住的是他朗诵《麦坚利堡》时明显有着浓重乡音的普通话。在中国,方言和普通话常有矛盾,以生动来讲,方言永远优于普通话,但普通话处于权力地位。不妨取子之矛,攻子之盾吧,这种混合的声调,倒让他的朗而诵,木讷跌荡出别一种面貌来。我的经验,这大概和他青少年时生活在海南有关,同是台湾的余光中,也是一手好诗,就少了罗门的这种节奏,原因也大概是他家乡的语言离普通话近。罗门的书里,有许多照片,是他站在讲台上精神焕发地动作着,下面的文字说明是罗门在朗诵,看来,罗门是常在各处用朗诵来传播他的诗的。中国古代的诗就是靠歌和诵来传播的。清代的《全唐诗》收了两千多个诗人的近六万首诗。唐朝时中国没有印刷术,传播恐怕是靠歌和诵,就像现在流行的卡拉OK,各种人都在积极地唱歌,只不过唐朝没有麦克风。第一次见罗门,竟是一片惊奇。唐代李商隐写《李贺传》,说李贺能苦吟疾书,他的母亲见他写得这么苦和多,就说:是儿要当呕出心始已耳。就是要吐出心血来才罢休。所以李贺生长得细瘦,通眉,长指爪。看看罗门,也是瘦劲险绝,铁腕如钩,鼻子底下一撮粗糙胡子,骨棱棱有王者气,与李贺长得不谋而同,也真是合情合理。


  后来,海南大学开国际性的罗门诗歌研讨会,罗门偕夫人蓉子一起来,报社是东道主之一,我主持半日会议,学者名人围桌而坐,咫尺之间,只有尊敬,真理的对面,还是真理,无小人之戚戚,话题直奔罗门与他的诗。关于中国的现代诗,二三十年代以来便不少人在写,亦是有声有色,看看就要成气候,却因和夺取天下的大时代无关而被批判遗弃。罗门躲过了这一劫,他在诗的新旧里水乳交融,来去如风雨,出没似鬼神,横空出世,生死相照,不涉及民族人性的聒噪,真是好得历历在目在心。现代的诗,到了罗门,已是炉火纯青,朝野称善。这一脉香火,庙正多,善男信女也正多,许多人都认认真真的在续着,间或也有好的,终是隔了一层的感觉。他们往往顾此而失彼,头昏脑热,本末倒置,觉悟了,再回过头去,又得重来,世间的事,有得重来么。就好像河边自家的果子,以为随时可取,可怜果子竟落水漂走。又如家中坐久的板凳,却忽然遍寻不着。年老了才恭恭敬敬地晒太阳,其实那东西与少年时有何不同。罗门的诗是自成智慧的,勤奋苦练,回环反复,或许便能出智,慧却是一种天才的闪烁,勤苦不来,大概是命,读就是了,我总是看了一遍又不同一遍的。


  和罗门的最近一次见面,也有近十年了,就是在北京大学那个罗门的诗歌研讨会上。十二月底的北京,寒风已经凛冽。冷不要紧,难的是干燥,屋子里一开暖气,更受不了,鼻子流血。传说睡前在屋子里洒些水,感觉会好些。我四面八方的洒了一大盆水,天明起身,见绿色的地毯已成波纹起伏。我们住的是外国专家楼,经理来了,女的,高高挑挑。她说你好先生。我说你好。她用手指指说,是你浇的水吗。我说是的。她说你很聪明啊。我说是吗。她说罚二百元吧。我说就罚二百元吧。于是她按照我的决定似的很尊重地罚了我二百元。住了十天,到我走的时候,地毯又干回去,恢复了原来的面貌。这事罗门来,我就说给他听,也是提醒他前事不忘,后事之师,前车之覆,后车可鉴的意思,他是我的同乡,长期生活在和海南气候差不多的台湾,耽心也作出同样的举动来,罗门只是低头诺诺。我们住得靠近,会前会后,会来会去,就多了一起走路和谈话的机会,终于知道他怎么离开的海南,怎么去的台湾。知道他还会踢足球,当过专业球队的球员。爱听贝多芬的命运交响曲,爱在音响最大的状态下写诗,喜欢用各种各样的废弃杂物装饰成一个叫灯屋的空间……说到兴致处,常指天划地,作兔起鹘落之状。人只有一重性,类如痴呆,两重,无趣,更多重乃至不可分重,才有意思,文学人愈是多重性,才好对应缤纷的现实生活,一身而有多种体验,积累就多,于是产生了罗门的神思妙发。


  罗门的痴情还是在诗,北京期间,罗门的行头是一件灰色的呢子风衣,一条棕白相间的方格围巾,倒是那副手套引人注意。乳白色,皮的,厚实细腻,看得出其精致而且贵重,挥手之间,很能扩大他的手势,好像领袖。还有一个密码的手提箱,里面除了诗稿和几本诗集,别无它物,他经常拎在手上,如影随形。一天,北京的诗人刘湛秋赏饭,说好了什么街什么饭店。我和罗门蓉子夫妇坐出租车去的,车上热,罗门把手套脱了,不久,车在一个地方停下,司机说到了。果真是个饭店,简单,朴素,门口有几个老人在风里打牌,画家常要画打牌的人,打牌的人像静物,又有一种活泼的慵懒。那天在座的有北京的邵燕祥,海南大学的周伟民夫妇。说得比吃的多,罗门总不断的说,蓉子却一说不说,动静之间,相映成趣。罗门又挥手了,蓉子说手套呢,罗门的手便孤零零的在空中定格,成了一尊呆坐的雕塑。两只美丽的手套是忘在出租的车里了,手提箱没丢,如果要顾此而失彼,罗门顾的当然是诗歌。蓉子说,那可是她在加拿大花了一百多美元买的,是特意送罗门的礼物,比那箱子还贵重。饭后我们一起站在马路上合影,照片里罗门的手已少了手套,倒是蕴藏着诗歌的手提箱在天地间显得特别醒目。


  曲终人散,最后还是要离开。罗门蓉子走到院子里,打开车门进去,车发动了,因院里路不得回转,车打亮灯后,倒行出去,让人觉得告辞像一段电影倒放,也不知什么时候能再正放了。他们回去台湾,我回来海南,人散后,一钩凉月天如水,许多年过去,我们是不来也不去了,罗门的诗,不知又写了多少,还有蓉子。那天伧促间我忘了说,罗门这名字真好,天罗地网,天有罗而地无网,却有门,是诗神缪斯之门。这扇门是无所不通的,被坐在车上有胡子的那个男人一脚踏进去,如进入无人之境,纵横捭阖,只一首《麦坚利堡》,便搅得周天寒彻。此时,巴格达在电视里正露出狼烟渐渐飘散后平静的表面,让我又想起那个写战争都哭了的诗人和他那扇门来。罗门,你在海峡那边还好吗。

 

作者:黄宏地
来源:海南日报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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